落霞小說

第九章 旅 途 · 1

滄月2018年08月10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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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帝十八年十二月十五日,一件事震動了整個云荒。

在白帝白燁猝然駕崩、女帝悅意登基后不到一個月,空桑元帥白墨宸上表請辭,掛冠而去。而最令人震驚的是女帝居然還下了一道御旨,昭告天下,宣布取消同白墨宸之間的夫妻之名,并允許其辭去元帥之職,攜眷回鄉。

這道空前絕后的圣旨令所有人瞠目結舌,連宣讀旨意的內大臣都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半晌讀不出一個字來。

空桑的六部藩王卻在接到這個消息后紛紛選擇了沉默,各懷心事。白族執掌云荒的時限只剩下兩年了,而身為白帝的駙馬和空桑的元帥,白墨宸過于強勢的作風和絕對的兵權,早就令其他五位藩王暗自忌憚,生怕某一日白族起了異心,便能獨霸王位。

為了消弭這種擔心,玄族更是不惜發動了一場宮廷陰謀,試圖將這個心腹大患一舉拔除,卻功敗垂成,元氣大傷。如今,白墨宸居然主動拱手交出了兵權,而女帝也下詔與他斷絕關系,意味著白族失去了對軍隊的控制權,自斷退路,這對其他五個藩王來說是意外之喜,簡直是多年心病一朝痊愈。

所以,當內大臣宣讀詔書,白墨宸交出虎符的時候,藩王們恨不得額手相慶,哪里還能說半個反對?只是恨不得這個心腹大患早日離開帝都。

唯有驍騎軍統領駿音不悅。

屬下將領不解,私下問:“白帥這一走,軍中便只剩將軍一柱擎天,將軍為何如此不悅?”

“鼠目寸光的家伙。”駿音卻是低叱,“白帥這一走,國失柱石,殊為不祥。將來西海戰局若有什么差池,誰還能擋得住冰夷的長驅直入?”

“西海的冰夷能茍延殘喘就不錯了,還能怎樣?”聽的人卻不以為然,“前日還聽說滄流趁著半夜發起了一次偷襲,結果還不是全線潰敗?沒有了白帥,就算我們無法在一年里滅掉滄流,花個三年總沒什么問題吧?”

不說還好,一說到前日那一場戰事,駿音暗自蹙眉。

聽說在前日的那次偷襲里,滄流軍隊傾巢而出,雖然被擊退,但空桑旗艦被一架深入敵后的風隼擊中,玄珉副帥和其他八位將領或重傷或身亡,可謂損失慘重。如今白帥掛冠,都鐸叛亂失蹤,空桑兵權的最高兩個位置一下子全空了出來,朝堂上各部藩王少不得又要為此勾心斗角地爭奪一番。

副將子綱看到他不答,忍不住道:“大統領,您出身高貴,在三軍中軍銜本來就僅次于白帥,如今又沒有了都鐸這個對手,白帥留下來的這個位置看來非您莫屬了!”

下屬信心十足,駿音卻只搖了搖頭,并無絲毫得意:“哪里……玄族接下來就要成為帝君了,玄王一定會力爭讓本族人上位的,玄珉不是還有個弟弟玄晟嗎?”說到這里,仿佛想起了什么,他忽然問,“對了,我讓你去搜索都鐸那家伙的下落,有消息嗎?”

“沒有,”子綱皺眉,有些無奈地攤開手,搖搖頭,“我已經讓屬下們在兩都四處尋找了,可迄今為止還沒有任何消息。這也太奇怪了,好像他忽然消失了一樣。不會是也在帝都大火里死了吧?”

“不會。”駿音沉吟,眼神里隱約有不安。

帝都那一場大火之后,身為驍騎軍統領的都鐸和部下殘留的人馬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未免也太過于神奇了。白墨宸是一個粗中有細的人,在百忙之中也沒有忘記這件蹊蹺的事,命令他追查下去。然而已經過了那么多日,居然還沒有任何線索。那些人馬少說也有數千,哪里能平白無故消失?

“也沒有鎮國公慕容雋的消息嗎?”他沉吟了一下,追問。

“是的,”子綱道,覺得有些沮喪,“我們日夜監視著鎮國公府,卻沒有他的蹤影;查遍了所有和慕容家有來往的人,也不見有絲毫動靜。”

“又是一個憑空消失的人……”駿音喃喃道,“遲早要出大事。”

“將軍也不必太掛懷了,”子綱試圖寬慰愁眉不展的統領,道,“這些家伙已經一敗涂地,沒有東山再起的可能,估計找了個地方自行了斷也說不定。統領何必為這種一敗涂地的家伙而耿耿于懷呢?”

“不可有絲毫大意啊,子綱!”駿音神色嚴肅,一字一句地說,“如今棋局還沒有真正結束,誰是真正的勝利者還難說得很。何況,我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頓了頓,他抬起頭,看著凌駕于一切的伽藍白塔,喃喃地道:“事情正在起變化。”

“起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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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總覺得慕容雋和都鐸兩個人的失蹤是彼此關聯的,但又想不出到底他們去了哪里。”駿音負手,仰望著云荒湛藍的天空和高聳入云的白塔,道,“墨宸是離開了……可是暴風雨并沒有散去,而是正在聚集!”

 

白帝十八年十二月二十日,空桑元帥白墨宸如期啟程,離開帝都回鄉。

雖然身為云荒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人物,他走的時候卻很低調,并沒有驚動朝野百官,連軍隊里的將領都不知道他將在此刻離開。只有寥寥數人前來送行,其中包括十二鐵衣衛和驍騎軍統領駿音。

冬日的清晨,霜氣凜冽,滿座衣冠似雪。

“怎么,穆星北沒來?”白墨宸看了看眾人,轉頭問駿音,“好歹認識一場,我以為他至少會來送送我吧?”

“呵,”駿音忍不住苦笑了一聲,“你可把他害慘了。”

“怎么?”白墨宸蹙眉。

“穆先生被你氣得臥病在床。”駿音嘀咕道,“日日夜夜地對我說,好容易就差一步了,可這一步你怎么就不走了呢?他想不通……幾乎氣得吐血。”

“不會吧?”白墨宸忍不住苦笑。

“是真的吐血!”駿音看著他,認真地補充了一句,“你不會不了解這個人吧?穆星北是個天生的謀士,孑然一身,沒有家,沒有孩子,沒有任何寄托,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眼看霸業將成,你卻在這個當兒上甩手而去。你覺得他會如何?”

“……”空桑元帥沉默下去,很久沒有說話。

許久,他才開了口,聲音低沉:“替我向他說一聲對不起。但是作為一個男人,我并不是為他的夢想而活著的。而且——”他頓了頓,“在我看來,一個人,本來就不該把自己的夢想寄托在別人身上。”

駿音“嗯”了一聲,點了點頭:“我明白。墨宸,你這樣的男人,怎么會為別人而活?我并不是為穆先生說話,只是你這一走,我非常擔憂空桑的政局和戰局。你看,你剛離開前線不久,便有西海之敗……”

白墨宸點了點頭,道:“西海最近的敗局我已經知道。這不過是冰夷垂死一擊,半夜偷襲得手后卻并無后繼行動,顯然他們的兵力不足以發動全線反擊。這一敗,雖然令我們失去了幾位高級將領,但對西海戰局并無根本性的動搖,無須太擔心。倒是……”

駿音臉色一肅,洗耳恭聽。

白墨宸頓了一下,道:“倒是那個我們還沒有徹底摸清意圖的所謂‘神之手’計劃,有些令人不得不防。駿音,你要繼續盯著這件事,一定要設法弄清楚滄流造出那些孩子到底是準備做什么的。”

“是。”駿音肅然回答,“絕不敢忘。”

“明年五月二十日便是傳說中破軍的九百年祭了啊……”白墨宸喃喃道,眉間也涌起了憂色,“我原本想在那個期限之前一鼓作氣滅了冰夷的帝國,如今看來是不可能了。希望那個所謂破軍轉世的謠言,不會激起他們最后的瘋狂。”

他轉過頭,凝視著同伴:“明年五月二十日前后,你千萬盯緊一些。”

“屬下謹記。”駿音點頭,心里卻依舊有些不安,“可是如今你一走,軍中群龍無首,只怕又要起紛爭,給了冰夷喘息之機。”

“至于這個……”白墨宸回頭深深凝視了一眼這個出生入死的同伴,道,“不必擔心。我已經向女帝舉薦了你。我交出虎符的條件之一,就是必須由你接掌空桑兵權。”

“我?”駿音失聲,“我怎么行?”

“別太謙虛,對軍人來說只有往前沖,可沒有事到臨頭后退的,”白墨宸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帶兵多年,哪些將領能勝任何種職位心里一清二楚。你才能卓著,資歷深厚,出身又比我強,這元帥之位,除了你還真的別無人選。如果你能接過三軍,我也放心多了。”

“多謝白帥抬愛,可是……”駿音驚喜之余,又不免有些猶豫,“我最近幾年都在京畿附近駐守,已經很久沒有返回西海前線了,只怕是……”

白墨宸擺了擺手:“不用擔心,我自然也想好了人來輔佐你——西海那邊有玄珉,除了各級將校,十二鐵衣衛也全部留下聽你指令,如何?”

“鐵衣衛是跟了白帥十幾年的心腹,我可不能掠美。”駿音聽得他如此推心置腹地交代,心下感動,剛要推辭,白墨宸卻揮了揮手,道:“也沒多少時間了,婆婆媽媽的話就不必說了。十二鐵衣衛個個都是獨當一面的高手,年輕力壯,應該在戰場上報效國家,跟著我回鄉有什么用處?難道真的讓他們去耕田?”

駿音一時語塞。白墨宸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我要走了,駿音……我把這個國家交到了你手上,你好自為之。”

他的手,沉著而有力,拍擊著下屬的肩膀。

駿音一震,想起以前在西海戰場上的時候。他們兩人雖然出身高下不同,卻結成了生死之交。墨宸是自己的兄長,帶著他出生入死,對抗冰夷。這只手,曾經多少次替自己綁扎傷口,拍擊著自己的肩背,安撫他的恐懼,帶著他在血和火中成長。

然而今日,這個和自己并肩戰斗的同伴,卻要離開了。

“你真的準備回北陸種田嗎?”他喃喃道,若有所失。

“是啊。說不上衣錦還鄉,只是鑄劍為犁吧!”白墨宸毫不猶豫地回答。在他懷里,那個青瓷骨灰壇靜默地映照著日光,溫暖而冰冷。

此刻,一行人已經出得葉城東門。眼前便是滔滔青水,一艘船早已在碼頭上等著。舟中已經安頓好了安大娘和一對兒女,器物一應俱全,只等他登舟便可出發。白墨宸遙遙看著這艘熟悉的船,眼里掠過了一縷壓抑的苦澀。

這一艘船,不久前曾經載著殷夜來北上前去云隱山莊。

那個時候,朝野風雨欲來,危機四伏,強敵環伺。他曾經希望她能從身邊抽身離開,避開漩渦,平安地度過下半生。然而,她終究因為他而半途折返,客死帝都。這條船上的所有一切,箱籠行李、琴棋書畫,全都是他親手為她離開而準備的。

不料到了今日,居然是他帶著她的骨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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