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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星之大海 · 3

滄月2018年08月10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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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那個敏感、羞澀而自尊的少年,此刻的眼神忽然陰沉了下來,居然似黑得看不見底一樣——難道是因為巫真嫁給了羲錚的這件事,給了他巨大的刺激?

這小子,該不會是在冰錐里動了什么手腳吧?

這個念頭在腦海里一掠而過,立刻被否定。不,望舒一貫極其依賴織鶯,視她為一切,又怎會在她乘坐的冰錐上動什么手腳?說不準他設下的,反而是某種可以保護她的秘密機關吧!想到這里,他也只能點了點頭:“巫真,那你就跟他下去看看吧。”

織鶯臉色微微蒼白了一下,這邊望舒已經笑了一聲,揚長轉過身——他的腳上雖然穿了特制的靴子,還是難掩天生的殘疾,走起路來略微一跛一拐。誰都知道望舒性格有些孤僻,自尊心極強,平日極少在眾人面前顯露不良于行的弱點,然而此刻,居然在眾目睽睽下走了起來!他……到底是怎么了?

她站在后面看著少年的背影,眼神復雜。

自己嫁給羲錚,一定深深刺傷了他吧?可是,他應該知道她和他之間從一開始就沒有半分希望的。

“來吧,”少年站在打開的冰錐艙門前,微笑著看著她,眼眸明凈愉快,宛如一個獻寶的孩子,“織鶯,我有一個寶貝要送給你,快來看看!”

 

冰錐里一片寂靜,銀砂在琉璃盞里燃燒著,四壁都是冰冷的金屬,唯獨能聽到機簧和指針轉動的咔咔聲,機械而呆板。在這樣凝滯的氣氛里,織鶯覺得自己的呼吸也要停止了,她甚至不敢回頭看望舒的眼睛。

自從婚禮那一夜后,她就再也沒有見過他。

她記得在婚禮上,那個少年看著自己的眼神,從灼熱慢慢變成空洞,那樣的表情令她內心仿佛被撕裂。她站在那里,十巫圍繞,家族簇擁,撫摸著自己身上的大婚服飾,無法分辯一句話。是的,要怎么說呢?

她從一開始就無法跨越那道鴻溝,因為他們并不是同類!

記得在自己出嫁的那一夜,望舒發了瘋似的跑回到工坊里,將自己關在深深的地下,無論她怎么懇求都不肯出來。她想,就在那一刻開始,他也向自己關閉了心扉吧?

可是,事到如今,還能如何呢?他們畢竟不是一路人,從一開始,就不曾有半分可能。織鶯輕輕嘆了口氣,卻聽他在身后走著,腳步滯重,一步步好似踩在自己心上。她定了定心,轉過頭,想把話挑開了說,然而他卻躲開了視線。

“織鶯,我給你準備了很妙的生日禮物。”他輕聲說,帶著歡悅和討好的語氣,似乎什么都沒發生一樣,“就在后艙你的房間里,快過來看看吧!”

“哦……是什么?”織鶯有些意外,沒有料到他在這個時候還想得到她的生日。

“閉上眼睛,跟我來,”少年眼睛里露出狡黠的光,似笑非笑,“有驚喜呢!”

織鶯怔了一怔,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道:“別開玩笑了,望舒,我又不是那些孩子。”

“孩子”兩個字一出口,艙里的氣息似乎驟然變了。抬頭看去,只見那些孩子們果然已經一個個坐好了——冰錐里設有給神之手特制的座椅,宛如一個個圈椅,將他們小小的身子箍了起來,水晶罩子從椅子四周升起,將那些孩子封印在了里面。

雖然孩子們的眼睛還是被封著,然而他們似是感覺到了織鶯的到來,個個臉上露出微笑來。一雙雙雪白粉嫩的手平平舉起,伸向了空氣,口唇翕動。

“要……”“要……”

他們櫻桃一樣紅的小嘴翕動著,卻只能說出一些簡單的音節,手指在空氣里微微屈伸。艙室內忽然激蕩著一股強烈的“愿力”,令人窒息。望舒尚無反應,然而所有冰錐上的戰士忽然間臉色雪白,透不過氣來。

織鶯也變了臉色,知道這些孩童面目的“神之手”的力量,一旦出現了任何欲求,念力都是極其可怕的,片刻也耽誤不得,也顧不得要去看望舒送給自己的東西,連忙從懷里拿出玉盒,將金丹赤丸一顆一顆地放到孩子那里,一路柔聲地哄著。

具有魔力的藥丸被放在水晶罩子外,然而那些孩子的手只是微微握拳,隔空做了一個抓取的動作,那一顆顆丹丸瞬間便穿越了屏障,赫然出現在了他們的手心里!

望舒看著這一幕,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喃喃:“這……這還是人嗎?”

“不,這些孩子是神給予我們的恩賜,他們已經超越了‘人’的范疇。”織鶯一邊分發藥丸,一邊回答,“他們,是我們冰族的唯一希望。”

望舒沉默了片刻,眼里卻泛起了一絲古怪的笑意,搖了搖頭,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冷笑:“什么神?說到底,也不過是和我一樣的東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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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鶯在一百多個座位里穿行,迅速將那些藥丸散發出去,安撫住那些孩子的情緒。很快,一個接著一個的孩子都安靜下來,攥著丹丸,流著口水,在服用了金丹和赤丸之后重新陷入了安靜,封著的眼睛徹底閉起來了,再無聲息。

外面艙室里的戰士也隨之吐出了一口氣,那種無所不在的窒息感終于消失。

安撫完了最后一個孩子,織鶯直起身子。忽然間眼前一黑,一雙冰涼的手從身后捂住了她的眼睛。她一驚,本能地手指交錯,迅速畫出一個符咒,想要把身后那個出其不意的來襲者避開,然而很快卻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跟我來,”望舒的聲音從耳邊傳來,“你一定會喜歡的。”

他的手指柔軟而冰冷,就像是深海里的某種水草,靜靜地纏繞上來——那么久以來,他們還是第一次有肢體上的接觸。那一瞬,她感覺到了他的肌膚冰冷而柔軟,宛如亡者的雙手。仿佛有一股戰栗穿過了身體,她忽然有些目眩,幾乎跌倒。

少年捂著她的眼睛,帶著她一路前行。

他……他要做什么?織鶯按住狂跳的心,隨著他往前走去,在心里默默計算著步數。很快望舒便停了下來,她算了一下距離,知道這里應該是屬于她的個人休息室——望舒在這里給自己準備了一件禮物,會是什么呢?

“快來看看我給你的禮物,織鶯!”望舒松開了手,語氣帶著孩子一樣的歡喜,輕輕地推了推她的肩膀,“睜開眼睛吧。”

織鶯站在那里,不知為何,許久不敢動上一動。

許久,她耳畔聽到了一個奇異的聲音:“睜開眼睛吧!”

那個聲音,乍聽之下是同一個聲音,似乎只是望舒再度重復了一遍。然而,對于她這樣對望舒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來說,卻顯得有些說不出的奇特和詭異。

她猛然一顫,睜開了眼睛,失聲道:“誰?誰在這里說話?”

映入眼簾的,居然是一個從艙頂垂落的精美黃金架子,架子上停著一只美麗的鳥兒,赤褐色羽毛,尾部呈現美麗的紅色,腹部羽毛的顏色由淺黃到白色,嫩黃色的喙子,一雙眼睛烏溜溜地看著自己,澄澈無邪。

那是一只美麗的夜鶯。然而,從它嘴里卻吐出了望舒的聲音:“睜開眼睛吧!”

從那鳥兒張開的喙子里,她清楚地看到一排精密的機械齒輪!那一卷薄薄的帶子從鳥兒細細的咽喉里平順地滑過,居然擦出了和人類一模一樣的聲音。天,這難道是……織鶯因為恐懼而往后猛然退了一步,幾乎把站在身后的少年撞倒。

“怎么樣,吃驚吧?”望舒卻看著她笑,眼神得意而雀躍,“我叫它‘小鶯’,它可聰明了——我教了它幾百個句子,快來試試,隨便你問什么它都能答應!”

織鶯看了看他,又回頭看了看那只架子上的夜鶯,臉色蒼白得說不出話來。看到織鶯沒有配合,望舒有些沮喪,但是為了示范,他還是抬頭問那只夜鶯:“你是誰?”

那只機械鳥兒居然真的回答了:“小鶯。”

望舒得意地看了一眼織鶯,繼續問:“你為什么叫小鶯?”

“因為,我是被主人做出來送給織鶯的禮物。”那只夜鶯回答,聲音曼妙如歌唱,“十二月十二日,是織鶯二十二歲的生日。”

望舒得意洋洋地回過頭,看著她:“怎么樣?厲害吧?”

“……”然而織鶯卻只是怔怔地看著他,又看看架子上那只機械鳥,臉色慘白,渾身戰栗。“這……這是你做的嗎?”許久,她才啞著嗓子問,“你居然做出了這種東西?”

“當然!除了我,這天下還有誰能做出這種東西?”望舒在那里得意地笑,露出孩子氣的表情,“這次的旅途很漫長,我又不能陪著你——當你想要找人說話的時候,不妨試試它吧!你會發現它比你想象的更聰明,真的。”

織鶯看著少年得意的表情,孩子似的惹人憐惜,她眼里卻露出了痛苦之色。

“你不該做這種東西,”她喃喃,“望舒,這太殘忍了……”

“為什么?”少年愕然地看著她,“是說我第一次做這個東西,還沒有盡善盡美嗎?”望舒看到她沒有顯得太高興,不由得也有些悻悻,嘀咕著,“主要是因為時間很緊,我只來得及教給它六百二十七句對話,都用帶子封存在了它的身體里,成為它的‘記憶’。在這個范圍內,你可以和它進行簡單的交流——可是一旦超出了這個范圍,問了太復雜的問題,它就不懂了。比如……”

他轉過頭,想了一想,問:“小鶯,你覺得對冰族而言,破軍是什么樣的存在?”

架子上的夜鶯果然被這個問題問住了,卡在了那里,一雙烏溜溜的眼睛骨碌碌地轉了半天,才一本正經地說:“在任何情況之下,天神都不會用鐐銬來束縛他所創造的人類;他使他們的生活經常發生變化,從而得到啟發。”

望舒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轉頭看著織鶯:“看到了吧?當你問了一些太復雜的、我沒有設定過的問題時,它的‘記憶’就紊亂了,只能隨便從記得的那六百二十七句里面挑選一句回答你。比如你問它我們什么時候能回歸云荒大陸,它可能會說‘織鶯最愛吃嘉禾’。這就是好玩的地方。”

他討好地看著她,本以為能從她那里得到表揚,然而,當他看到織鶯臉色依舊蒼白,臉上也并無半點笑容的時候,少年不由得不安地沉默了。

“怎么?你……你不喜歡小鶯?”望舒絞著手,有些緊張地問,“不喜歡嗎?”

不等織鶯回答,顯然這句話符合了記憶里的某一句,架子上的鳥兒忽然開口搶答:“不行,一定要喜歡啊!”

“……”這句不合時宜的話在此刻顯得分外古怪,回蕩在艙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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