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小說

第十三章 因劍而亡 · 1

滄月2018年08月09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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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中,她似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里的自己在不停地奔跑,從血腥黑暗的深宮出來,一直跑,跑,跑……身后總是追著兩個沒有頭顱的幼童,張開手,似乎要來抱住她的腿,如黑暗和恐懼般如影隨形。

她一直奔跑,不敢停下片刻。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在尋找什么。

“大囡……該回家吃飯啦!”

視線忽然開闊,陽光從頭頂灑下,驅散了陰云。天地的盡頭忽然出現了一座小小的茅屋,籬笆上開滿了夕顏,屋頂上炊煙裊裊。一個老婦人牽著一對孩子站在門口,遠遠地對她招手。

那……是繼母和弟妹嗎?

那一刻她忽地明白了:原來自己在找的,就是這里!就是家!

離開了那么久,她終于找到歸家的路了。

踏入家門,發現家里已經開飯了。一碗熱騰騰的面端了上來,是熟悉的母親的味道,雪白的長壽面上臥著一個金黃的荷包蛋。她熟門熟路地坐下來,拿著筷子,滿心歡喜,完全忘記了片刻前那兩個孩子追著自己時的恐懼。

“餓了吧,堇然?”有人對她說話,聲音溫柔,“快吃,面都要涼了。”

一只手伸過來,為她掖回了鬢角垂落的發絲。她吃驚地抬起頭,隔著水霧看到了一雙男人的眼睛。那個戎裝的軍人坐在對面靜靜凝望著她。

然而,他滿身都是血,一滴滴落在了碗里!

“墨宸!”她看著桌子上那個血紅的面碗,驚呼起來,“你……怎么了?”

然而,當她伸出手的剎那,白墨宸的面容在眼前瞬間虛化,仿佛沉入了無邊的霧氣中,再也看不清楚。

“你怎么還在這里?”忽然間,她聽到霧氣里有人遠遠近近地召喚著,“快來呀!時間已經不多了。”

她愕然:“去哪里?”

“破軍那里!”

“破軍?”她恍惚地想著,忽然間覺得心里有一種灼熱的感覺,似乎有一股烈火在身體里猛地燒了起來,令她四肢百骸都仿佛在火里。

“來吧……”霧氣里,一只手對著她伸了過來。

那是一只左手,手上結了一層奇特的藍色薄冰,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樣式奇特的戒指——銀色的雙翼戒托上,一粒藍色的寶石璀璨生輝,閃著妖異的光華。

“這……這是?!”

當那只手即將抓住她的瞬間,她忽然醒了過來,只覺得全身發冷。

醒來時身側是一片黑暗,暗影里有人在俯視著她。那個人的眼眸是漆黑的,關切而焦急。那是……中州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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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堇然,你醒了嗎?感覺怎么樣?”

“你是……”她微微蹙眉,辨認著那個聲音。

“是我啊!”那個人輕聲道,“堇然。”

“少游?”她失聲驚呼起來,猶如夢寐,“你……怎么會在這里?”

“我是來救你的。”慕容雋輕聲說。

“救我?”她喃喃道,漸漸回憶起了不到一天之前,自己在非花閣和他的最后一次照面。她猛然一震,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來救我?”

“是的。”他注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堇然,我和十年前已經不一樣了。無論在怎么樣的境地里,我都絕不會拋下你一個人了!”

她怔怔地看著黑暗里那一雙眼睛,那一瞬,夢中的情形歷歷在目,各種情緒涌上心頭,令她百感交集,說不出一句話。

“你是怎么進來的?”她喃喃道,“太危險了。”

“沒什么危險的。我用了一百萬金銖,讓都鐸出面保住了你的命。”他笑了一聲,輕輕拍著她的手背,“別擔心,今天晚上,就算整個帝都都付諸一炬,你也會毫發無傷。”

“一百萬金銖?”她吃了一驚,忍不住苦笑,“十年前,我只不過值三千。”

慕容雋震了一下,似是被深深刺痛。

“原來你一直都記恨十年前的事啊。”他喃喃道,“我是個心懷黑暗的人,三千金銖當時對我來說是舉手之勞,但我明知你身陷苦境,卻一直出于私心沒有伸手相助,以至于你最后不得不……”

“不,我不恨你。”殷夜來卻很快打斷了他,“我知道你沒有一定要伸手幫我的義務。唯一令我傷心的,是你明知我遇到了難處,卻只當做不知道,從未開口過問一句。”

她的話鋒利而平靜,卻令他無地自容。

“是我負了你。”他喃喃道,語氣復雜,“不過,方才我幾乎不敢相信那個在閃電里拔劍的人是你……十年了,我從不知道你居然有那么好的身手。”

殷夜來也苦笑:“看來從一開始,我們就對彼此有所保留。”

是的。十年前的那場相遇固然美好,然而那樣的愛,從一開始就不是不染塵埃的。他們為生命中最初的愛所吸引,卻甚至都不曾認識真正的彼此,所以,當人生里第一個大考驗來臨的時候,他們并沒有守望相助,而是各懷私心,終于在那個十字路口彼此錯過。

“現在我們扯平了,是嗎?”慕容雋在黑暗里握緊她的手,“我一直想告訴你——無論你是否改變,我都還是十年前那個我。我一直都在等你回來,從未改變。”

這樣的告白是如此深沉真摯,一瞬間,讓她止不住地戰栗。

她垂下眼睛,不知道如何回答。慕容雋以為她這樣代表著默認,低聲道:“如今,橫亙在我們之間的所有障礙都已經清除,我們終于可以在一起了。”

“障礙?”她忽然吃了一驚,從這溫情脈脈的對話中警醒過來,失聲道,“你……你把墨宸怎么了?他現在在哪里?!”

“白墨宸?”黑暗里的瞳孔忽然收縮了,他轉過了頭,語氣冷淡,“從今往后,你最好不要再提起這個名字,就當這個人從不曾在我們之間出現過。”

“他到底在哪里!”殷夜來卻似乎沒有聽到他的話,語音因為急切而顫抖,“今晚的一切都是宰輔和玄王做的……墨宸他是被冤枉的!他沒有殺白帝,是別人做了局誣陷他!”

她抓得如此用力,讓慕容雋不禁顫抖了一下。

“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晚是怎么回事!”他忽然再也忍不住地冷笑起來,“他是冤枉的,但是,那又如何?我一樣可以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什么?”殷夜來臉色猛然煞白,只覺得全身都冰冷了,“難道……是你?”

她的聲音有些嘶啞:“是你做的?”

“當然是我。”慕容雋回過頭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平靜而冷酷,“不要說緹騎和白帥,就算是宰輔、帝君,哪一個不是我手心里的棋子?我既然發誓要殺了白墨宸,就絕不能讓他活過今晚!”

城府極深的貴公子眼里驀地放出了寒光,一瞬間宛如修羅。

“少游……你變了。”她怔怔地看著他,喃喃道,“虧得你剛才還信誓旦旦地說自己和十年前一樣,不曾改變!十年前的你,怎會說出這樣的話。”

慕容雋沉默了一下,低聲道:“是。或許什么都變了,但唯有對你的心意,從未改變。”

殷夜來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那就放他走吧,求你了。”

她握得很用力,慕容雋顫了一下,只覺得一陣鉆心的痛——那種痛是從他左手指尖那個微小傷口開始的,一直傳入心底,似乎要捏碎整個心臟。

她,居然在求他放過那個人!

她知不知道今日如果放過了白墨宸,他自己就會魂飛魄散?如果今日非要在兩人中選出一個活下來,她會選誰?是那個霸占了她多年的掠奪者嗎?

“為什么?”他忽然間失去了控制,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無論十年前還是十年后,你從來不曾開口對我說過一個‘求’字!哪怕已經山窮水盡,哪怕是自己出去賣身搏命!可是,你今天卻為了他來求我!為了他!”

她看著他在黑暗里狂怒的模樣,沉默了許久,終究只能說出三個字:

“對不起。”

這三個字仿佛有某種魔力,讓慕容雋猛然安靜了下來,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逼過來凝視著她。他抓得太用力,讓她的傷口再度裂開,血染紅了他的手指,她卻沒有皺一下眉頭。

“十年后的一百萬金銖,也抵不過十年前的三千?”他極力克制著自己,然而聲音里還是殺意洶涌,“對不起?就是為了你這句話,我也要殺了他!”

他猛然轉身拉開了門,對著門外厲喝:“來人!去告訴都鐸,立刻采取行動!今晚所有知情的人格殺勿論,一個不留!”

“是!”家臣領命而去。慕容雋一掌拍在門上,長長吐出一口惡氣,只覺得胸中翻涌如沸,幾乎要逼得他發狂。

黑暗里,身后有熟悉的幽香襲來。他轉身,一下子就看到了燈下那張清麗的容顏,恍如以前夢里千百次看見的景象,縹緲又真實。然而閃電明滅之間,忽然有徹骨的寒意逼上咽喉——她貼上了他的后背,用一只手環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里卻握著一把劍!

“少游,”他聽到她在耳邊低語,輕如夢囈,“我真不想這樣。”

 

漫長的一夜。血戰還在繼續,一場連著一場,似永無盡頭。已經是五更了,再過一個時辰,就是天亮百官上朝的時間了。

可是,這新的一天里,到底有誰能看到日出呢?

寒蛩待在藥膳司黑暗的房梁上,低頭看著黑暗里孤軍奮戰的人。

在緹騎的猛烈進攻下,短短片刻里,跟隨白墨宸的十七個人幾乎死傷殆盡,只留下一個身手最好的青砂校尉還在勉強支撐。藥膳司已經千瘡百孔,每一處都布滿了箭鏃和刀痕,可白墨宸還在浴血而戰。他身上已經有了不下十處傷口,眼神卻如同一頭被逼到了絕路的猛獸,并未有絲毫屈服的跡象。

真是一個鋼鐵般的男人。

在一個半時辰的圍攻之后,黑暗里傳來一個催促的命令。隨著那個聲音,所有緹騎忽然間停止了攻擊,齊齊外撤。黑暗里,忽然聽到刺啦刺啦的聲音,似乎外面的風雨忽然猛烈起來,從破損的窗口洶涌而入。

有一股奇怪的刺鼻氣息彌漫開來。

“不好!”黑暗里,寒蛩忽然低呼,“要火攻!”

一語未落,只見無數支箭從窗外呼嘯而來。箭尖上帶著火,從各方射入了藥膳司——那些緹騎居然將一袋袋的脂水通過水龍壓射,灑在殿內各處!

白墨宸立刻收轉劍鋒,化出一片光幕,想要隔擋那些如雨而落的箭。然而力戰了半夜,他也已是強弩之末,出手再不似最初那樣敏捷,盡管用盡全力,但還是有一支箭突破了他的光幕,斜斜落在了地上。

嚓!瞬間有一溜火光從地上燃起,迅速擴大,只聽轟的一聲,整座光華殿變成了一座熊熊燃燒的火爐!

“所有人警惕!小心里面的人逃出來!格殺勿論,一個不留!”都鐸策馬厲喝。成百上千的緹騎嚴陣以待,無數的刀槍箭鏃對準了燃燒的大殿,哪怕有一塊木頭飛出來都立刻被射回火里,根本沒有絲毫逃脫的可能。

只是短短片刻,火已經蔓延到了房間的最后一個角落。

“結束了。”坐在暗處觀戰的寒蛩喃喃說了一句,長身而起,再不留戀,仿佛是看完了一出完整的好戲,最后整衣從容離場。

然而就在同一剎那,他和所有緹騎都聽到了一個聲音劃破了黑夜——

“住手!”

熟悉的聲音,難道是……寒蛩霍地回頭。大雨中的黎明,閃電在頭頂交錯,映照出女子蒼白的臉。垂死的殷夜來忽然出現在所有人面前,手里的光劍光芒微弱,半明半滅,緊緊抵在了身側之人的咽喉上!

“城主?!”都鐸一眼看見,便變了臉色。

這是怎么回事?那個女人在被送進去的時候已經奄奄一息,甚至讓人覺得她再也不能睜開眼睛了。但此刻,她居然挾持著鎮國公出現在這里!

“立刻滅火,撤掉弓箭!”殷夜來強撐著最后一口氣,厲喝。

都鐸一陣猶豫,看了一眼慕容氏的家臣,卻驚訝地發現那些人居然也沒有動,依舊站在原地嚴密地戒備著,在如此危急的時刻沒有絲毫亂了陣腳的表情。

“再不撤我殺了他!”殷夜來咬著牙,手里的光劍緊了緊。

在咬牙說出最后三個字的時候,她感覺到手里的人震了一下。慕容雋轉過頭,死死地看著她,那種目光令她無法直視。殷夜來扣著慕容雋,一手用光劍架在他咽喉上,一步步地朝著熊熊燃燒的房子走去:“快滅火!撤掉所有人!”

“我們只聽公子的吩咐。”四大家臣之首的東方清站了出來,冷靜地回答。

殷夜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維持著自己僅存的神志,對慕容雋低喝:“你,立刻讓他們滅火,全部撤走!”

然而慕容雋沒有回答,似乎沒有聽到,只是定定地看著她。

“讓他們撤走!”殷夜來聽到身后大殿里梁柱倒塌的聲音,知道脂水遇火后燃燒速度驚人,只怕連一刻鐘都撐不住,心急如焚,“立刻!”

“如果我不呢?”慕容雋忽然開口了,語氣里帶著一絲冷笑,“你就會殺了我嗎?”

他的目光令她握劍的手顫抖了一下。

“你會殺了我嗎?”雷電交加中,慕容雋回過頭看著身邊挾持他的女子,閃電映照著他的側臉,明滅不定。大雨里,一貫冷靜縝密的人忽然失去控制地狂笑起來:“那就不要再等了,殺了我啊!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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