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小說

第八章 別后相思空一水 · 5

滄月2018年08月09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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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獨在這一點上,他卻持反對態度——男兒到死心如鐵,為區區一介青樓女子羈絆,實在是辱沒了天下名將的風范。

“是嗎?”穆先生笑了一笑,“我和你們統領真是所見略同。”

“不過,”駕舟的年輕人看著殷夜來的背影,不自禁地露出一絲敬佩,“我還真沒想到這女人有那么好的身手!這真是太令人吃驚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和白帥的事,并非外人能想象。”穆先生看著慢慢消失在天地間的那個女子的背影,眼神中掠過微微的一絲悲涼,嘆了口氣,“不過,無論如何,駿音統領可以放心,她這一去,是不會再回來了。”

“哦?”駕舟的年輕人微微一驚。

“她最近幾年身體很差,已經不能像年輕時那樣獨闖龍潭虎穴。這一點,我估計她自己心里也很清楚。”穆先生嘆了口氣,喃喃道,“這個女人對白帥居然是真心的……想到這一點,我有點難過。”

“真心?”駕舟的年輕人愕然,“一個青樓女子……”

“阿芒,你還是太年輕了。”穆先生笑了一下,“還不了解男女之間的事。”

那個叫阿芒的年輕人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頭,嘀咕:“先生不也沒老婆?”

“年輕的時候有過。父母幫忙娶的,很漂亮。”穆先生淡淡說道,看著遠處,“我們新婚不到一年,我就被上司充軍西海——聽說我離開不滿半年她就有了相好,打掉了腹中的我的孩子,跟人跑了。”

“……”阿芒說不出話來,神色有些尷尬。

作為駿音統領的貼身隨從,多年來他和這位潛伏在葉城的白帥首席幕僚打過不少交道——在他的記憶里,這個老謀深算的青衣文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多智近乎妖,城府極深,冷靜縝密如一塊鐵板。今天忽然說出這些,是受了什么刺激了?

“后來呢?”他不知道怎么接對方的話,訥訥道。

“后來?沒有后來。”穆先生淡淡道,“后來我就不再相信女人了。”

阿芒停頓了片刻,知道對方不愿意再說下去。但畢竟是年輕人,他還是忍不住不知好歹地問了一句:“那……先生發跡后,她回來找你了嗎?”

“沒有,”穆先生笑了一聲,“覆水難收,她早已棄我如敝屣。反而是我去找過她。”

“……”阿芒抓了抓腦袋,不知說什么好,“那最后……”

“她死了。”穆先生冷冷回答,“連同那個奸夫。”

“什么?”年輕人失聲。

“當然是我殺了他們。其實我不在意她紅杏出墻,畢竟我從來不指望女人能忠貞可靠,但她不該殺了我的孩子!”穆先生冷冷地說,語氣肅殺,“殺人要償命,這是規矩。”

“……”阿芒愕然地看著這個冷峭清瘦的中年謀士,對方負手站在那里,一身青衣在江水上翻飛,如一只孤獨的青色老鶴——那一瞬間,年輕人在他身上感覺到一種可怕的力量,讓人覺得心底森冷異常。

“我們中州人有一句古語: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是所有男人都渴望完成的人生目標。”穆先生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黯然道,“我沒有家。在這方面,實在是很失敗啊……我沒有白帥那么好的運氣,我一生都沒有遇到過肯為我出生入死的女人。”

他笑了一笑,低聲道:“如今我跳過了中間的那一步,只期待最后的結局——治國,平天下。白帥是我的恩人,我會竭盡全力把他推上最高處,絕不能讓任何人擊倒他!”

這一句阿芒聽得懂,眼里頓時也放出光來:“對!”

“返回西海的密使已經連夜出發,驍騎軍那邊是否已經開始秘密調集人手了?”感慨只發了一瞬,穆先生拂了拂衣襟,轉身登舟,“我們的時間不多。白帥進京已經一天了,估計帝都里那些人的耐心要耗盡了——快,我們立刻去和駿音統領會合!”

“是。”小舟上的年輕人肅然回答,抬起右手按在左肩,“驍騎軍誓死效忠白帥!”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

望我故邦。

故邦不可見兮,

滄浪浩蕩!

葬我于海波之上兮,

去彼云荒。

故國無處歸兮,

永無或忘!

天莽莽兮海茫茫,

國有殤兮日無光。

魂歸來兮,且莫彷徨!

在遙遠的西海上,有歌詠如潮。那是一群穿著素衣的人,在面向大海的東方唱著挽歌,哀悼他們在海皇祭上被殺的同胞。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女子站在隊伍的最前面,雙手合起,垂下眼睛領著眾人唱著挽歌,面容哀傷而沉默——

那是巫真織鶯,元老院十巫之一。

數天前,有消息傳來,海皇祭后巫朗大人和鎮國公慕容雋已經在葉城達成了重要的盟約。如此說來,最后一塊拼圖也拼上了,萬事俱備,他們接下來只等冰錐一下水,所有計劃便立即啟動。到時候一切如箭離弦,勢如破竹。

她想著那些沉睡在地下的孩子,心情復雜地摸了摸發髻。

她的發上插著一支精美的簪,打造成傳統的婚慶式樣,上面有龍鳳等吉祥圖案,是冰族人婚禮時用的結發簪子。實物其實是一套,一共十二支,銀鍍金,掐絲工藝,是剛收到的聘禮——她是個孤兒,所以羲錚父母送來聘禮的那一天,元老院里除了秘密出使云荒的巫朗之外,所有長老都到場了,在供奉破軍的大殿里見證了兩個家族締結婚約的一幕。

——三日后,她便要和羲錚秘密成親了。

很多人都為此感到高興,包括雙方的長輩和元老院,他們覺得這是族里最優秀的兩個年輕人的結合,在戰火紛飛的年代里可以成為楷模和佳話。可是,她戴上那支結發簪,卻覺得頭頂上有萬仞高山壓下來,幾乎令她無法呼吸。

“魂歸來兮,且莫彷徨!”

在所有人都已經停止的時候,只有她的聲音還在持續,清冷而恍惚。

祭奠結束的時候,她聽到了頭頂傳來遠遠的轟鳴聲,仿佛巨大的鳥類在盤旋飛舞——那是羲錚帶著他的鮫人傀儡凝駕駛著風隼,在空明島上空逡巡。隨著冰錐的制造接近尾聲,這幾天的警備又加強了,聽說連出入船塢的人都要經過三次搜身,而望舒也已經處于基本被隔離的情況,不能見任何人了。

她想著那一雙明亮的眼睛,想著那個孩子氣的少年,心里一陣絞痛。

“織鶯?”忽然間,她聽到了那個熟悉的威嚴的聲音。

她驚慌回身,連忙行禮:“巫咸大人!”

須發皆白的老者手持權杖,穿過祈禱的人群來到她面前,眼神銳利而深遠,看著臉色蒼白惴惴不安的年輕女子——織鶯出身于典型冰族家庭,從小受到正規嚴格的訓導,一貫是個謙卑而隱忍的女子,時刻準備為了滄流和族人犧牲一切。然而,隨著婚期的臨近,她神不守舍的頻率越來越高了。

是因為即將遠行,還是因為那個少年呢?

“去看看望舒吧,”他忽然道,“你方才是不是想起了他?”

“……”織鶯猛然一顫,臉色無法控制地變了一下,“我……”

“不要在我面前隱藏自己的心,織鶯,”巫咸低沉地開口,“我是你的長輩,也是你的領袖——望舒對我們非常重要,這些年多虧你一直照看著他。但你要始終記得,他是個異類,永遠無法和我們真正在一起。”

織鶯咬著嘴唇,手指微微顫抖。

“望舒是一個為了戰爭而誕生的孩子,他存在的意義就是如此,”巫咸的聲音仿佛穿透了時間,“他無法成為一個普通的戀人、丈夫或者父親。這一切你應該早已知道——你不該對他傾注太多的感情,這非常危險。”

“我知道。”她終于輕聲開口,“我一直知道。”

“真的嗎?”巫咸蹙眉。

“是的,”織鶯抬起頭,看著冰族最高的領袖,合起手,“我知道他的命運從出生時便已經注定,我只是希望在有生之年,他能活得開心一些。”

“他從沒有‘活’過。”巫咸嘆了口氣,“織鶯,你的錯誤就在于此。”

她如遭雷擊,一瞬間只覺得心底一片冰冷,說不出一句話。

“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盡快去看看望舒。”巫咸陡然轉了語鋒,有些無奈,“聽說他昨天又毫無預兆地罷工了——誰都不知道他抽了什么風,居然扔下了組裝到一半的冰錐,說不見到你就不繼續工作。整整幾千人都在等他。”

“……”織鶯沉默著,不知道說什么好。

昨天。那是羲錚秘密下聘的時間,他是怎么感應到的?

“去看看他吧,織鶯。”巫咸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不容拒絕,“你是唯一對他有控制力的人,讓他趕緊把冰錐調試完畢,下水起航——我們的人已經部署好了一切,空桑那邊馬上就要起大亂了,冰錐必須帶著神之手出動,絕不能被拖了后腿。”

“是。”她終于低下頭,輕輕應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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