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小說

第三章 虹上舞 · 1

滄月2018年08月03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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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帝君身側,琉璃連下十二層樓,出了門便大口呼吸了幾下。

方才的宴席之間充斥著說不出的壓力,分明是權力和欲·望的角逐,鉤心斗角的盛宴,她只硬著頭皮停留了片刻便已經覺得無法呼吸。

一想到那么多年紀輕輕的女孩子被綿羊一樣地驅趕到集市上,排著隊,等待被一個快要入土的老頭子挑選,她就覺得受不了。不過聽說白帝的兄長、前任白帝白煊更加荒淫無道,不僅如中州紂王那樣置了酒池肉林,迷樓豹房,還有一個怪異的癖好:專門喜歡召幸雛女,在位的八年里三次巡幸富庶的東澤水鄉,所到之處弄得民間怨聲載道,百姓為了躲避宮里選秀,不得不將自家的女兒在十二歲之前就嫁了出去。

相比起前任來,如今的白帝已經算是有節制。

琉璃嘆了口氣,看來,比起南迦密林里的故鄉,云荒也有不好的地方。

她跟在那個白白胖胖、笑起來仿佛中州彌勒佛一樣的黎縝大總管身后,穿過鬧市向著入海口的船港走去。越接近港口,便覺得海風越急,帶來微微的水汽和腥味,天際有一線白色,隱隱逼來,正是大潮生成的征兆。

港口上、礁石上的人群黑壓壓的一片,爆發出一陣歡呼,響徹云霄。

“哎呀,我們還是先別去拿鮫綃戰衣了吧?”琉璃看著海天相接處,有些擔心地道,“等會兒萬一錯過了大潮,那就太可惜了!”

黎縝笑道:“九公主莫擔心,前頭很快就到了。”

前頭果然已經看得見落珠港,因為今日是大潮,船隊紛紛卸了帆,一眼望去,只見無數桅桿在港口密密地搖曳,仿佛水面上的森林。

“白帥派回入京獻賀禮的船隊,就是前頭懸掛著白薔薇旗的那一支。”黎縝指著碼頭邊停泊的一隊木蘭巨艦說。然而話音未落,琉璃已經忍不住一馬當先地跳上了舢板,他不由得連忙追在后面喊:“公主小心……”

琉璃心癢難耐,哪里等得及,身形輕靈地一翻身便躍了上去。

然而剛一踏足,耳邊風聲呼嘯而來,竟似有利器直斬而來!她心下大驚,凌空后翻才避了過去,一個踉蹌在舢板上站穩。琉璃又驚又怒,抬起頭看去,卻見船頭攔截住自己去路的居然是兩把長戟,握在兩個身穿戎裝的空桑戰士手里,低聲喝止:

“軍中重地,擅入者斬!”

身為廣漠王唯一的女兒,琉璃來到云荒這四年多里何曾受過這般對待?然而她沒有生氣,眼里反而露出好奇來——原來,在這個奢靡綿軟的時代,居然還有這般的戰士?她還以為如今的云荒,是一群涂脂抹粉的女人和端著架子廢話連篇的貴族的天下呢!

“大膽!”黎縝連忙走上前來,將手中令牌舉起,“帝都紫宸殿大內總管黎縝奉陛下之命,帶廣漠王九公主琉璃上船檢收白帥此次從西海所貢物品,任何人不得阻撓!”

那一面玉牌的正反兩面雕刻著孿生雙神,還有空桑皇室的皇天神戒徽章。兩個守衛戰士拿過玉牌看了一眼,便肅然收起了長戟。其中一人行了禮,卻面露為難之色:“總管今日要上船,卻多有不便……”

“什么不便?”黎縝聲音肅然,“帝君的命令你們也敢違抗嗎?”

“總管稍等,待屬下稟告隊長。”那位戰士遲疑了一下,便迅速退了下去。

琉璃站在顫巍巍的舢板上,看著滿船戒備森嚴的戰士,發現那些人眼睛里都有一股殺氣,如同捕殺獵物后的豹子。這些眼睛,和她片刻前看到的熱鬧集市里的人,以及十二玉樓上的貴族,都完全不同。

那是真正的戰士的眼睛。

一旦天下烽煙燃起,這些人,才是空桑的脊梁吧?

在等待的短短片刻里,忽地聽到船上傳來一個奇特的聲音,咔嚓一聲,似乎是金鐵切入肉里的鈍響,令人毛骨悚然。琉璃嚇了一跳,忽然聽到有人在用沙啞的嗓子唱起了一首長歌:“葬我于高山之上兮……”

那聲音嘶啞而渾厚,宛如風沙吹過沉重的銹劍,聽得琉璃一愣。

天地間的潮水聲已經越來越近了,然而那個聲音卻有著穿透風雨的力量。一語未畢,船上忽地爆發出了更加響亮的聲音,有好些人齊聲應合,響徹天際——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

望我故邦。

故邦不可見兮,

滄浪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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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我于海波之上兮,

歸彼云荒。

故國無處歸兮,

永無或忘!

 

天莽莽兮海茫茫,

國有殤兮日無光。

魂歸來兮,且莫彷徨!

(改自于右任的《國殤》。??)

歌聲蒼涼沙啞,透出一股慷慨雄渾的氣息來,如擊筑悲歌,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琉璃吃了一驚:“誰……誰在船上唱歌?”

黎縝側耳聽了一聽,白胖的臉上也露出一抹奇特的表情,低聲:“這不是空桑人的歌……似乎是冰夷的軍歌《國殤》。”

“《國殤》?”琉璃更是驚訝,“這船上怎么有冰夷?”

另外留下來的那位戰士剛要說什么,卻聽得撲通撲通的連續鈍響,有什么接二連三地墜落在甲板上,一股刺鼻的腥味彌漫在海風里。合唱的歌聲弱了一些,似乎唱的人在迅速地減少,然而聲音更為蒼涼,隱約透出一股決絕來。

“是什么味道?”琉璃抽了抽鼻子。此刻潮水涌動得越來越劇烈,整個船身左右晃動起來,有什么東西磕了一下她的腳跟,令她一個趔趄差點站不穩。琉璃下意識地轉過頭去,忽地啊了一聲,直直看著甲板,說不出話來,“天啊——”

在甲板上骨碌碌滾過來的,居然是一顆人頭!

那顆剛斬下的人頭拖著一腔血,在起伏不定的船板上滾動,雙目怒睜,面色蒼白,撞擊了她的腳踝。隨之而來的是一大攤血,隨著船身的傾斜,從船尾方向蔓延過來,整個甲板頓時呈現出一片恐怖的猩紅色。船在風浪里左右搖擺,更多的人頭骨碌碌滾動而來,仿佛血里的骰子,被看不見的手搖晃著,向著琉璃的腳下會聚而來。

琉璃看到這般恐怖的景象,失聲驚呼,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這……這到底是什么地方?居然會有這等煉獄般的景象!

“這是怎么回事?!”黎縝也是心驚,一邊怒斥一邊退到了船頭。

“請大總管息怒!”船尾方向有腳步聲急促而來,一個穿著銀色軟甲的校尉快步走來,踏過積血,軍靴下一步一個紅色的腳印。他來到兩人面前,一個箭步上前,單膝跪下稟告:“在下乃白帥麾下第三隊隊長青砂,今日剛收到命令,要就地處決這些戰俘。”

“戰俘?”黎縝望了一眼血里滾動的頭顱,發現每一顆果然都有著冰夷的淡金色頭發,心里松了口氣,臉色卻不曾緩和,森然道,“既然不遠萬里押到了這里,你們應該如數送入帝都敬獻帝君,為何又要在此處處決?”

大內總管聲色俱厲,青砂卻是從容上前稟告:“總管不知,這些冰夷生性暴烈,在押解的路上已有接近一半自盡身亡。白帥覺得剩下的人數太少,不堪帝君御覽,也怕剩下的那些虎狼之徒接近御前反而出事,便令屬下就地處決。不料驚嚇到總管和公主,萬望恕罪!”

黎縝從鼻孔里哼了一聲,臉上卻沒有表情。

區區一個校尉,一介武夫,居然能不卑不亢地回答得滴水不漏,看來白帥麾下之人,果然個個都不可小覷,難怪宰輔和藩王們都對其忌憚非常。

琉璃看著船頭行刑的場面,蒼白了臉。

船上的空桑士兵押著冰族俘虜,魚貫登上最高處的那塊甲板,那些戰俘在船頭面向西方跪下,便被一刀斬下了首級。手起刀落,如割草般利落。然而,那些冰夷一個個臉上卻沒有絲毫恐懼哀求之意,反而在一起唱著那首《國殤》,赴死之時,臉上的神色平靜如常。

人頭滾滾而落,血從腔子里噴涌而出,在甲板上四處流淌。

琉璃再也忍不住,沖過去擋在了刀手面前,大叫一聲:“住手!”

刀急斬而下,幾乎是擦著她的鼻尖頓住。行刑的空桑士卒有些驚訝地看著這個外來的貴族大小姐,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琉璃轉過身看著黎縝,問:“帝君說過除了鮫綃戰衣之外,我還可以隨意挑船上喜歡的貢品,是也不是?”

黎縝點了點頭,捂住口鼻遠遠避在了一邊,小心地不讓甲板上的血污了自己的鞋。

琉璃指著剩下的那數十個冰族戰俘,大聲道:“那我要這些人!”

“啊?”黎縝和青砂一起失聲,“九公主說什么?”

“我說,我想要這剩下的幾十個俘虜!”琉璃手指著剩下的那些戰俘,一瞬不瞬地看著黎縝,怒道,“難道不行嗎?難道你們要違抗帝君的旨意?”

“臣不敢。”黎縝怔了怔,知道琉璃脾氣任性,倒樂意做這個順水人情,笑道,“不過這可是一群豺狼,公主要來能干嗎?”

“最多帶回銅宮去。”琉璃嘀咕,轉頭對剩下那些俘虜道,“你們跟我下船。”

然而,那些俘虜們依舊跪在原地,在血泊里挺直了脊梁看著她,絲毫沒有要站起來的跡象。不知道是因為困頓還是疾病,那一雙雙淡藍色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紅得仿佛要滴出血來,令人不敢與之對視。

琉璃頓足道:“快起來!難道想在這里等死嗎?”

那個正輪到要被砍頭的冰夷顫了一下,用枯瘦的手撐住甲板,終于緩慢地站了起來,往琉璃身后走過去,似乎想要躲到她的庇佑里。就在離她只有一步的時候,那個人忽然腳下加力,如同一頭豹子一樣撲了過來,扼住了她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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