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小說

第十七章 風云變 · 3

滄月2018年08月03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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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想起了什么,沉默如石的軍人神色驀然一動,猛然站起,顧不得她還在一邊坐著,轉身走向那一面巨大的墻。他轉動墻上一枚古獸頭的吊環,只聽一聲低沉的顫音,那面墻忽地憑空平移開來,墻后居然還有一個巨大的空間!

黑漆漆的空地上,靜靜停著一個龐然大物,發出淡淡的銀色金屬光澤。

“在那里!”織鶯指向那機械。

羲錚的臉色變了一下:那是他的坐駕“雷霆”,也是如今帝國僅剩的十架可用風隼之一。他疾步走向那一架龐大的風隼,登上扶梯,兩下三下便躍上了機械,探身打開了艙室。

艙里果然有一個女子。

那是一個鮫人女子,被固定在操縱席上,眼睛半開半閉,從喉嚨里吐出斷續的呻·吟。她看上去已經非常非常蒼老了,雪白的長發下是枯槁的容顏。手腳瘦得如同蘆葦,坐在巨大的機械里,渺小得仿佛是一個微型的玩偶。

“凝?你怎么在這里?”羲錚愕然,“昨晚不是讓你回房間休息了嗎?”

“主人……對不起,”那個鮫人聲音微弱,“我……我無法遵從你的命令。昨天,我站不起來,也……也沒力氣走回去。就在這里……待了一晚上。”

“怎么了,凝,你不舒服嗎?”羲錚蹙眉,走到她身側,半蹲下來看了看,伸出手探著她額頭的溫度——面對著蒼老的鮫人,這個鐵血的軍人動作忽然變得很輕很柔和,反而看得織鶯有些愕然。

記憶里,羲錚從小就是一個沉默而冷硬的軍人,罕見這樣的溫情流露。

除了傳說中破軍的“瀟”,軍中操縱風隼的鮫人全都是沒有自我意識的傀儡。九百年前的滄流帝國時代,為了完善地控制這些精密的殺人機械,冰族選取了靈敏度遠勝于陸上人類的鮫人作為奴隸,控制其神志,訓練成了一個可以在戰斗中輔助戰士攻擊的傀儡。她們與征天軍團的巨大機械共存亡,除了主人的命令之外六親不認,立下了赫赫戰功。

然而,畢竟過去了九百年,鮫人壽命雖長,卻也已經紛紛到了大限。

無論巫咸長老怎樣費盡心機配制藥物延長這些傀儡的壽命,鮫人們還是紛紛衰老死去,一架接著一架的機械因為缺少了操縱者而變成一堆廢鐵。如今這個和“雷霆”配套的鮫人“凝”,已經有了一千零七十歲的高齡,是帝國僅存的傀儡之一。

自從進入征天軍團,分到了屬于自己的一架風隼以來,羲錚就一直和這個鮫人搭檔,配合默契,幾次撕破空桑人防線深入敵后,建立了赫赫戰功。他也分外地重視和愛護這個鮫人,將其視為自己的親人一般對待。

然而,自從半月前突襲空桑主帥旗艦后,或許是用了太多的力,衰老的凝一直沒有恢復狀態,身體每況愈下,甚至已經沒有力氣從操縱席上站起身了。

軍人粗糙的手停在鮫人額頭上,吃驚:“在發燒?”

“主人……你來了?”衰老的鮫人無意識地低喚,“我要壞,壞掉了……”

“什么壞掉了?”羲錚愕然。

“我的身體要壞掉了——”凝喃喃說著,“這……這里,壞掉了。”

鮫人的手指動了動,吃力地挪開——在挪開后的腹部上,霍然插著一把短刀!血已經沿著她的衣襟流下,染紅了艙室地面,在傷口附近結成一層黑色的痂。

“凝!”羲錚震驚地失聲,“這……這是怎么回事?”

凝用盡全力移動著手指,輕輕敲擊了一下一個機簧,只聽啪的一聲,一個東西從風隼上掉了下來——卻是一具被勁弩刺穿了的尸體。

“昨夜有人闖進來……主人……主人你沒事嗎?”她吃力地睜開眼睛,看著半蹲下來看著自己的羲錚,松了一口氣,喃喃,“太好了……我只殺了其中一個。可惜……我,我,沒有辦法再啟動這一架風隼了。我的身體,要壞掉了……”

說著說著,她的聲音忽然中斷了。

羲錚霍然明白過來是誰做的了:那一行空桑人派出的密探尚未全部清除,只怕還有幾個蟄伏在暗中,伺機而動,想要破壞滄流帝國最寶貴的戰斗武器!

“凝!”他心急如焚,毫不猶豫地俯下身,一把將失去知覺的鮫人從操縱席上抱了起來——衰老垂死的鮫人是這樣輕,在他臂彎之間仿佛蘆葦一樣沒有重量,長長的白發拂過他肩膀上金質的徽章。

他急匆匆地跳下地來,只說了一聲“我去向巫咸大人求醫”便往外奔去。

“等等……”織鶯想起了什么,往前走了一步。

羲錚轉過頭,詢問地看向自己的未婚妻。織鶯遲疑了一下,終于還是低聲提醒:“今天我們不是要商量婚禮的事嗎?還有十幾天就要舉行了。”

“哦!”似乎這才想起今日的正事尚未被提及,軍人臉上也露出一剎那的尷尬來,停住了身形,頓了頓,低聲,“婚禮的事,按你的意愿來辦吧!——聽說你想私下秘密舉行,我對此并沒有什么意見。”

織鶯沒有料到尚未開口對方便知曉了來意,只能深懷感激地點了點頭。

他甚至沒有問她為什么不肯公開婚禮,就這樣聽從了她的意見。

作為青梅竹馬的朋友,羲錚從小一貫地體恤她,處處相讓,從不肯和她相爭。然而有些時候,她其實是希望他能夠多問一句、多說一些話的——隨著成長,他們之間卻越來越沉默起來,即便是婚禮在即,仿佛也沒有太多的話題可說。

羲錚的心里,只裝著那些武器和傀儡吧?織鶯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眉間越發地沉郁。沉默了半晌,終于獨自走向了軍工作坊。

 

走入地下工坊的時候,織鶯立刻被里面的酷熱窒息。

十幾個一人高的煉爐同時熊熊燃燒,上面沸騰著暗紅色的鐵水,發出令人恐懼的刺刺聲,把平日空曠冷清的室內映照得一片血紅,仿佛染上了詭異的氣息。

數百個工匠在忙碌地勞作,有人負責鼓風燃火,有人負責往鋼鐵熔成的水里攪拌和添加各種礦物粉末,也有人負責模具的鑄造,等那些熾熱的鐵水灌入模后冷卻,便合力將其撬出來,一片片地按照編號疊好,用銼子進行最后的精密加工,務必每塊都嚴絲合縫。

織鶯在忙碌的人群中穿行,不時避讓著那些抬著巨大鑄鐵的工匠。

在這樣忙碌而有條不紊的場合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任務,埋頭忙碌,居然沒有一個人發現十巫里的巫真大人來到了這個地方。

“停!”當橫板被吊到某個高度時,在一旁觀測的少年斷然喊了一聲。

鐵索顫了一下,立刻停頓下來,將那一片長達三丈、寬達一丈的銀色鋼鐵薄片懸在了空中——鐵索的另外一頭是絞動著的輪盤。十名壯漢氣喘吁吁,精赤的胳膊上筋肉凸起,拼命地控制住舵,不讓絞索再轉動半分。那個巨大的絞盤足足有一丈見方,鐵索粗如人臂,是為了組裝這臺可怕的水下機械而專門定制的。

“啟用小輪盤!”少年略微目測了一下高度,立刻便作出了判斷。

“是!”旁邊立刻有人領命,迅捷地走上來分成了兩列:一列拿來鐵錘和長釘,幾下便在大輪盤上釘下,固定死了絞盤。另外一列卻跳到了絞盤上,開始轉動上面那個更小的齒輪,一格一格地轉過去,調整那塊吊在半空的橫板的方位。

少年俯下身,通過定位儀仔細地觀察著,不時揮手示意。

這個定位儀類似于弩弓上的準星,本來也是用在戰斗里提高命中率的,然而此刻卻被少年改裝了一下,用來作為這個龐然大物的裝配工具。也由此可見,這個長達百丈的東西需要多么精密的工藝才能制造出來。

“高了,高了!”少年機械師不停地嘟囔,語氣已經開始有點急躁,“往左手邊斜一點!太過了,跟你們說只要一點!——該死!”

他忽然發起脾氣來,啪地一腳踢翻了眼前的定位儀。

“望舒大人!”旁邊做記錄的人嚇了一跳。

“一群笨蛋!”望舒急躁起來,自顧自地走下了觀測臺,走向那個絞索,“調試了三天,連一塊橫板都裝不好!告訴你們要往這邊偏一點——”

他在憤怒之下踉蹌走下臺去,試圖爬上輪盤,手把手地示意那一群滿身是肌肉的漢子該如何吊裝。然而他不良于行,走路已經甚為不便,要爬上半人高的輪盤更是力不從心,幾次掙扎居然還是蹬不上去,文弱的機械師雙臂力量不夠,懸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掙了一下攀不上去,整個人便往地上重新落下。

“哎呀!”在場所有人都驚呼起來,卻又不敢松開手里的工具。

當天才的機械師從輪盤上跌落時,憑空忽地有什么托住了他的腳,微微一用力,便把他重新送了上去。望舒猝不及防一下子登上了絞盤,腳下一個踉蹌幾乎跌倒。然而當他回過身看去時,臉上的神色卻忽地為之一變,驚喜萬分:“織鶯!”

站在一丈外人群里的,正是十巫里的年輕女長老。

那個素衣女子并沒有靠近,只是雙手做了一個托起的姿勢,用了靈力遙遙地將少年托了上去。然而她剛把他托上輪盤,少年便大喜過望地從上面又跳了下來,把圖紙隨手一扔,推開人群便往她身邊跑:“你來了?”

“嗯,”她有意無意地往后退了一步,輕聲,“望舒,巫咸大人讓我來看看冰錐組裝得如何了?神之手那邊都已經準備完畢,只等你這邊完工就要出發。”

“都是被這群笨蛋拖累了!”望舒嘀咕了一聲,“本來三天后就能好的!”

“是嗎?”織鶯淡而長的眉毛微微蹙起,看著機械師。

“當然了!”望舒卻在她這種目光下不自在起來,身子微微左右搖晃。

織鶯的視線落在他絞起的雙手上,微笑不答——望舒不是一個會說謊的人,心地澄澈,有一點什么小心思都會被人輕易地看出來。每次他一說謊,就會下意識地將雙手絞在一起,身體也會不自覺地擺動。

“你不會是想拖延我出發的日期吧?”她笑了笑。

少年的臉色白了一下,仿佛一下子被說中了心思,隨即又變得緋紅。

“別孩子氣了,我遲早都要走的。”織鶯輕聲嘆息,“望舒,冰錐的計劃非常重要,你知道嗎?不要因為個人的一點點小小私心,就讓族人的命運受到威脅。”

望舒沉默了許久,訥訥:“好吧,我保證,月底就能完工。”

“好。”織鶯舒了一口氣,“說話要算數呀。”

“我哪一次和你說過的話不算數了?”望舒仿佛受了傷一樣地嘀咕,忽地問,“織鶯,這次你要去哪里?為什么要造這種可以破冰潛行的東西?——我看到了元老院給我的海圖,里面標的是北海的航向!你不會要去從極冰淵吧?”

“是會經過北海,但不是去從極冰淵。”織鶯想了想,只能含糊地回答,“因為南邊是鮫人的國度,海國和空桑結盟已經數百年,如今雖然沒有和我們交戰,但要從碧落海借道去云荒也是不可能的。”

“去云荒?”望舒吃了一驚,“要去做什么?”

“這是絕密,不能告訴任何人。”織鶯搖了搖頭,“你不必問。”

“你居然要去空桑人的老巢!”望舒喃喃,“這太危險了!”

“沒事,這次會有很多人跟我一起去。”織鶯微笑,安慰著這個少年,“我不會有事情的,你放心好了——你準備好生日禮物等我回來,不夠精巧我可不要!”

望舒認真地點了點頭:“放心!一定讓你大吃一驚!”

“那我先回去了。”織鶯輕聲道,“這幾天島上不太平,你千萬小心,別輕易離開這個地下工坊去外頭走動。”

不知道為什么,看到他清亮誠摯的眼神,她卻一刻也不敢再多待。

望舒戀戀不舍地望著她的背影,一瘸一拐地追上了幾步,卻沒有看到背后的人群里夾雜著兩雙冷銳的眼睛——那是兩個最低等的工匠,滿面黑灰地坐在火爐前,一邊拉著風箱,一邊冷冷地看著他,不時低聲私語,仿佛是一群獵鷹在空中聚集,盯緊了獵物。

最后一根刺在暗中閃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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