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小說

第九章 · 七十二

錢鐘書2015年07月21日Ctrl+D 收藏本站

關燈 直達底部

鴻漸道:“只有你六天忙我不忙的!當然你忙了有代價你本領大有靠山賺的錢比我多——”

“虧得我會賺幾個錢否則我真給你欺負死了。姑媽說你欺負我一點兒沒有冤枉你。”

鴻漸狠道:“那么你快去請你家庭駐外代表李老太太上來叫她快去報告你的auntie。”

“總有那一天我自己會報告。像你這種不近人情的男人世界上我想沒有第二個。他們討厭你不上你的門那也夠了你還不許我去看他們。你真要我斷六親?你那種孤獨脾氣不應當娶我的只可惜泥里不會迸出女人來天上不會吊下個女人來否則倒無爺無娘最配你的脾胃。嚇老實說我看破了你。我孫家的人無權無勢所以討你的厭;你碰見了什么蘇文紈唐曉芙的父親你不四腳爬地去請安我就不信。”

鴻漸氣得顫道:“你再胡說我就打上來。”柔嘉瞧他臉青耳紅自知說話過火閉口不響。停一會鴻漸道:“我倒給你害得自己家里都不敢去!你辦公室里天天碰見你的姑媽還不夠么?姑媽既然這樣好你干脆去了別回來。”

柔嘉自言自語:“她是比你對我好我家里的人也比你家里的人好。”

鴻漸的回答是:“sh——sh——sh——sha。”

柔嘉道:“隨你去噓。我家里的人比你家里的人好。我偏要常常回去你管不住我。”鴻漸對太太的執拗毫無辦法怒目注視她半天奮然開門出去直撞在李李媽身上。他推得她險的摔下樓梯一壁說:“你偷聽夠了沒有?快去搬嘴我不怕你。”他報館回來柔嘉己經睡了兩人不講話。明天亦復如是。第三天鴻漸忍不住了吃早飯時把碗筷桌子打得一片響柔嘉依然不睬。鴻漸自認失敗先開口道:“你死了沒有?”柔嘉道:“你跟我講話是不是?我還不死呢不讓你清凈!我在看你拍筷子頓碗有多少本領施展出來。”鴻漸嘆氣道:“有時候我真恨不能打你一頓。”柔嘉瞥他一眼道:“我看動手打我的時候不遠了。”這樣兩人算講了和。不過大吵架后講了和往往還要追算把吵架時的話重溫一遍:男人說:“我否則不會生氣的因為你說了某句話;”女人說:“那么你為什么先說那句話呢?”追算不清可能賠上小吵一次。

?? 落 = 霞 = 小 = 說~w w w = L u ox i a = c om

鴻漸到報館后見一個熟人同在蘇文紈家喝過茶的沈太太。她還是那時候趙辛楣介紹進館編“家庭與婦女”副刊的現在兼編“文化與藝術”副刊。她豐采依然氣味如舊只是裝束不像初回國時那樣的法國化談話里的法文也減少了。她一年來見過的人太多早忘記鴻漸到鴻漸自我介紹過了她嬌聲感慨道:“記得!記起來了!時間真快呀!你還是那時候的樣子所以我覺得面熟。我呢我這一年來老得多了!方先生你不知道我為了一切的一切心里多少煩悶!”鴻漸照例說她沒有老。她問他最進碰見曹太太沒有鴻漸說在香港見到的她自打著脖子道:“啊呀!你瞧我多糊涂!我上禮拜收到文紈的信信上說碰見你跟你談得很痛快。她還托我替她辦件事我忙得沒工夫替她辦我一天雜七雜八的真多!”鴻漸心中暗笑她撒謊問她沈先生何在。她高抬眉毛圓睜眼睛一指按嘴法國表情十足四顧無人注意然后湊近低聲道:“他躲起來了。他名氣太大日本人跟南京偽政府全要他出來做事。你別講出去。”鴻漸閉住呼吸險的窒息忙退后幾步連聲說是。他回去跟柔嘉談起因說天下真小碰見了蘇文紈以后不料又會碰見她。柔嘉冷冷道:“是世界是小。你等著罷還會碰見個呢。”鴻漸不懂問碰見誰。柔嘉笑道:“還用我說么?您心里明白噲別燒盤。”他才會意是唐曉芙笑罵道:“真胡鬧!我做夢都沒有想到。就算碰見她又怎么樣?”柔嘉道:“問你自己。”他嘆口氣道:“只有你這傻瓜念念不忘地把她記在心里!我早忘了她也許嫁了人做了母親也不會記得我了。現在想想結婚以前把戀愛看得那樣重真是幼稚。老實說不管你跟誰結婚結婚以后你總現你娶的不是原來的人換了另一個。早知道這樣結婚以前那種追求戀愛等等全可以省掉。相識相愛的時候雙方本相全收斂起來到結婚還沒有彼此認清倒是老式婚姻干脆索性結婚以前誰也不認得誰。”柔嘉道:“你議論完沒有?我只有兩句話:第一你這人全無心肝我到現在還把戀愛看得很鄭重;第二你真是你父親的兒子愈來愈頑固。”鴻漸道:“怎么‘全無心肝’我對你不是很好么?并且我這幾句話不過是泛論你總是死心眼兒喜歡扯到自己身上。你也可以說你結婚以前沒現我的本來面目現在才知道我的真相。”柔嘉道:“說了半天廢話就是這一句話中聽。”鴻漸道:“你年輕得很呢到我的年齡也會明白這道理了。”柔嘉道:“別賣老還是剛過三十歲的人呢!賣老要活不長的。我是不到三十歲早給你氣死了。”鴻漸笑道:“柔嘉你這人什么都很文明這句話可落伍。還像舊式女人把死來要挾丈夫的作風不過不用刀子繩子砒霜而用抽象的‘氣’這是不是精神文明?”柔嘉道:“呸!要死就死要挾誰?嚇誰?不過你別樂我不饒你的。”鴻漸道:“你又當真了!再講下去要吵嘴了。你快睡罷明天一早你要上辦公室的快閉眼睛很好的眼睛睡眠不夠明天腫了你姑母要來質問的”說時拍小孩睡覺似的拍她幾下。等柔嘉睡熟了他想現在想到重逢唐曉芙的可能性木然無動于中真見了面準也如此。緣故是一年前愛她的自己早死了愛好怕蘇文紈給鮑小姐誘·惑這許多自己一個個全死了。有幾個死掉的自己埋葬在記里立碑志墓偶一憑吊像對唐曉芙的一番情感有幾個自己仿佛是路斃的不去收拾讓它們爛掉化掉給鳥獸吃掉——不過始終消滅不了譬如向愛爾蘭人買文憑的自己。

鴻漸進了報館兩個多月一天早晨在報紙上看到沈太太把她常用的筆名登的一條啟事大概說她一向致力新聞事業不問政治外界關于她的傳說全是捕風捉影云云。他驚疑不已到報館一打聽才知道她丈夫已受偽職她也到南京去了。他想起辛楣在香港警告自己的話便寫信把這事報告問他結婚沒有何以好久無信。他回家跟太太討論這件事好也很惋惜。不過她說:“她走了也好我看她編的副刊并不精彩。她自己寫的東西今天明天搬來搬去老是那幾句話倒也省事。看報的人看完就把報紙擲了不會找出舊報紙來對的。想來她不要出集子否則幾十篇文章其實只有一篇那真是大笑話了。像她那樣‘家庭與婦女’我也會編;你可以替她的缺編‘文化與藝術’。”鴻漸道:“我沒有你這樣自信。好太太你不知道拉稿子的苦。我老實招供給你聽罷:‘家庭與婦女’里‘主婦須知’那一欄什么‘醬油上澆了麻油就不會霉’等等就是我寫的。”柔嘉笑得肚子都痛了說:“笑死我了!你懂得什么醬油上澆麻油!是不是向李媽學的?我倒一向沒留心。”鴻漸道:“所以你這個家管不好呀。李媽好好的該拜我做先生呢!沈太太沒有稿子跟我來訴苦說我資料室應該供給資料。我怕聞她的味道答應了她可以讓她快點走。所以我找到一本舊的‘主婦手冊’每期抄七八條不等她來就送給她。你沒有那種氣味要拉稿子我第一個就不理你。”柔嘉皺眉道:“我不說好話聽得我惡心。你這話給她知道了她準捉你到滬西七十六號去受拷打。”他夫人開的頑笑使他頓時嚴肅說:“我想這兒不能再住下去。你現在明白為什么我當初不愿意來了。”

 

發表評論

江西快三开奖结果走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