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小說

第三章 · 十一

錢鐘書2015年07月2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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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鴻漸看唐小姐不笑的時候臉上還依戀著笑意像音樂停止后裊裊空中的余音。許多女人會笑得這樣甜但她們的笑容只是面部肌肉柔軟操仿佛有教練在喊口令:“一!”忽然滿臉堆笑“二!”忽然笑不知去向只余個空臉像電影開映前的布幕。他找話出跟她講問她進的什么系。蘇小姐不許她說說:“讓他猜。”

方鴻漸猜文學不對教育也不對猜化學物理全不對應用張吉民先生的話道:“searchme!難道讀的是數學?那太利害了!”

唐小姐說出來原來極平常的是政治系。蘇小姐注一句道:“這才利害呢。將來是我們的統治者女官。”

方鴻漸說:“女人原是天生的政治動物。虛虛實實以退為進這些政治手腕女人生下來全有。女人學政治那真是以后天展先天錦上添花了。我在歐洲聽過ernstBergmann先生的課。他說男人有思想創造力女人有社會活動力所以男人在社會上做的事該讓給女人去做男人好躲在家里從容思想明新科學產生新藝術。我看此話甚有道理。女人不必學政治而現在的政治家要成功都得學女人。政治舞臺上的戲劇全是反串。”

蘇小姐道:“這是你那位先生故作奇論你就喜歡那一套。”

方鴻漸道:“唐小姐你表姐真不識抬舉好好請她女子參政她倒笑我故作奇論!你評評理看。老話說要齊家而后能治國平天下。請問有多少男人會管理家務的?管家要仰仗女人而自己吹牛說大丈夫要治國平天下區區家務不屑理會只好比造房子要先向半空里蓋個屋頂。把國家社會全部交給女人有許多好處至少可以減少戰爭。外交也許更復雜秘密條款更多可是女人因為身體關系并不擅長打仗。女人對于機械的頭腦比不上男人戰爭起來或者使用簡單的武器甚至不過揪頭、抓頭皮、擰肉這些本位武化損害不大。無論如何如今新式女人早不肯多生孩子了到那時候她們忙著干國事更沒工夫生產人口稀少戰事也許根本不會產生。”

唐小姐感覺方鴻漸說這些話都為著引起自己對他的注意心中暗笑說:“我不知道方先生是侮辱政治還是侮辱女人至少都不是好話。”

蘇小姐道:“好哇!拐了彎拍了人家半天的馬屁人家非但不領情根本就沒有懂!我勸你少開口罷。”

唐小姐道:“我并沒有不領情。我感激得很方先生肯為我表演口才。假使我是學算學的我想方先生一定另有議論說女人是天生的計算動物。”

蘇小姐道:“也許說你這樣一個人肯念算學他從此不厭恨算學。反正翻來覆去強詞奪理全是他的話。我從前并不知道他這樣油嘴。這次同回國算領教了。大學同學的時候他老遠看見我們臉就漲紅愈走近臉愈紅紅得我們瞧著都身上難過。我們背后叫他‘寒暑表’因為他臉色忽升忽降表示出他跟女學生距離的遠近真好玩兒!想不到外國去了一趟學得這樣厚皮老臉也許混在鮑小姐那一類女朋友里訓練出來的。”

方鴻漸慌忙說:“別胡說!那些事提它干嗎?你們女學生真要不得!當了面假正經轉背就挖苦得人家體無完膚真缺德!”

蘇小姐看他急剛才因為他對唐小姐賣開的不快全消散了笑道:“瞧你著急得那樣子!你自己怕不是當面花言巧語背后刻薄人家。”

這時候進來一個近三十歲身材高大、神氣軒昂的人。唐小姐叫他“趙先生”蘇小姐說:“好你來了我跟你們介紹:方鴻漸趙辛楣。”趙辛楣和鴻漸拉拉手傲兀地把他從頭到腳看一下好像鴻漸是頁一覽而盡的大字幼稚園讀本問蘇小姐道:“是不是跟你同船回國的那位?”

鴻漸詫異這姓趙的怎知道自己忽然想也許這人看過《滬報》那條新聞立刻局促難受。那趙辛楣本來就神氣活現聽蘇小姐說鴻漸確是跟她同船回國的他的表情說仿佛鴻漸化為稀淡的空氣眼睛里沒有這人。假如蘇小姐也不跟他講話鴻漸真要覺得自己子虛烏有像五更雞啼時的鬼影或道家“視之不見摶之不得”的真理。蘇小姐告訴鴻漸趙辛楣和她家是世交美國留學生本在外交公署當處長因病未隨機關內遷如今在華美新聞社做政治編輯。可是她并沒向趙辛楣敘述鴻漸的履歷好像他早已知道無需說得。

趙辛楣躺在沙里含著煙斗仰面問天花板上掛的電燈道:“方先生在什么地方做事呀?”

方鴻漸有點生氣想不理他不可能“點金銀行”又叫不響便含糊地說:“暫時在一家小銀行里做事。”

趙辛楣鑒賞著口里吐出來的煙圈道:“大材小用可惜可惜!方先生在外國學的是什么呀?”

鴻漸沒好氣道:“沒學什么。”

蘇小姐道:“鴻漸你學過哲學是不是?”

趙辛楣喉嚨里干笑道:“從我們干實際工作的人的眼光看來學哲學跟什么都不學全沒兩樣。”

“那么提趕快找個眼科醫生把眼光驗一下;會這樣東西的眼睛一定有毛病。”方鴻漸為掩飾斗口的痕跡有意哈哈大笑。趙辛楣以為他講了俏皮話而自鳴得意一時想不出回答只好狠命抽煙。蘇小姐忍住笑有點不安。只唐小姐云端里看廝殺似的悠遠淡漠地笑著。鴻漸忽然明白這姓趙的對自己無禮是在吃醋當自己是他的情敵。蘇小姐忽然改口不叫“方先生”而叫“鴻漸”也像有意要姓趙的知道她跟自己的親密。想來這是一切女人最可夸傲的時候看兩個男人為她爭斗。自己何苦空做冤家讓趙辛楣去愛蘇小姐得了!蘇小姐不知道方鴻漸這種打算;她喜歡趙方二人斗法比武搶自己但是她擔心交戰得太猛烈頃刻就分勝負二人只剩一人自己身邊就不熱鬧了。她更擔心敗走的偏是方鴻漸;她要借趙辛楣來激方鴻漸的勇氣可是方鴻漸也許像這幾天報上戰事消息所說的“保持實力作戰略上的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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